第31章 再等等
第七片叶子落进石像底座的凹槽时，边缘仍是柔软的绿色。
白月霖松开指尖，叶面上的冰霜已经化去，只在每一条叶脉里留下极细的白线。那些线弯弯绕绕，勉强拼出一个“月”字。
她捧着叶子对光看了一会儿，呼出一口气。
三天前，她脚下经过的草还会成片结霜。昨天，她冻结鹅卵石时没收住力，琉玥从溪里捞来的石头在手中裂成两半。今天这片叶子至少还活着。
“好了？”星璃娅问。
她坐在石柱的阴影里，膝上摊着一卷旧书。琉玥枕着她的大腿打盹，一只耳朵却朝白月霖的方向竖着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白月霖用指甲拨开叶柄上的碎冰，“这里冻伤了。”
“那就明天再写一片。”
白月霖把叶子放进凹槽。前六片已经干了，颜色由青绿渐渐转黄。最早的那片只剩半边，另半边在训练当天被冻成粉末。
她走到星璃娅身旁，发现那卷书一直停在同一页。
“你今天看了很久。”
星璃娅把书递过来。
那一页不是纸，而是一张缝进书脊的薄兽皮。六颗星被银线连成阵势，每颗旁都标着方位与周期，其中一颗旁边叠着许多细小数字，墨迹新旧不一——最旧的那几笔已经褪成灰褐，最新的几笔还泛着湿润的反光。白月霖认得那形状。冰窖的冰壁上也有同样的六道线。
“六星追日？”
“黎敖画的。”星璃娅点住右上角那颗星，“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重算一次。你看旧线。”
白月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代表恒星的墨点旁，有几道极浅的圆弧。越新的圆弧越偏离最初的位置，连接阵核的银线也被反复改过。
“星星在移动。”
“很慢，但一千年足够积出偏差。”
星璃娅拿起一根枯草，压在六条银线的交点上。草梗向右上方偏了一点。
“如果黎敖算得没错，这里的力量已经不均匀。阵会从最弱的地方先出问题。”
“凤凰王知道吗？”
“很可能知道。”
白月霖摸过那颗偏离的星。兽皮被同一个位置反复触碰，已经有些发亮。
“他为什么还不出来？”
星璃娅没有立即回答。她从白月霖手里接回星图，看向六道银线。
“也许他出不来。也许在等偏差继续扩大。还有一种可能，锁链传给他的力量对他有用，他舍不得现在挣断。”
“是哪一种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琉玥睁开一只眼：“迦尔姆说，凤凰王上周还在圣火里和他说过话。”
“那团火能把声音从六星追日送到这里，”白月霖说，“我们能不能顺着它找回去？”
星璃娅看向她。
“你现在连一片叶子都冻不完整。”
“所以我明天还会来。”
“追踪时的反冲会比那块圣器强得多。”
白月霖把手伸进石像底座的凹槽，取出第一片只剩半边的叶子。她把它和今天那片并排放在掌心。
“第一天连半片都保不住。今天只伤了叶柄。”
“你想证明什么？”
“可以先知道他在哪里，再决定什么时候去。”白月霖说，“总不能一直等他来找我们。”
星璃娅把旧书合上。琉玥猝不及防从她腿上滑下去，变回人形时还揉着额头。
“明天改训练。”星璃娅对白月霖说，“我压制你的神力。你在我的压制下把这件事再做一遍。”
“做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先别把叶子弄碎。”
白月霖伸手去接旧书。星璃娅却拆开书脊上的细绳，只把那幅兽皮星图抽了出来。
“书留在这里。星图你拿着。”
“黎敖先生会同意吗？”
“他把书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，就是同意。”
白月霖低头将星图展开。六颗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，被折痕挡住了大半。她用指腹抚平，才看清黎敖留下的笔迹。
「艾瑟拉。第九百三十七年。快好了。再等等。」
墨水在最后三个字上洇开一点，像笔尖曾在那里停了很久。白月霖的指腹轻轻压在那三个字上，隔着兽皮的纹路，她能感受到写字的人当年把笔按下去又抬起来时的犹豫。九百年之后，他还在用同一种方式继续等。
白月霖把星图折回原样，收进衣襟内侧，贴近心口，却避开锁骨间的残月印记。
“我会还给他。”
“别弄湿，也别拿它垫松饼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琉玥在旁边心虚地移开目光。她昨晚才用黎敖的时令表垫过一碟果酱。
白月霖重新拿起一片叶子，走回训练场中央。
“不是明天改训练吗？”
“今天还没结束。”她说。
星璃娅看着她站稳，把两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。第一缕压制落下时，白月霖肩膀一沉，叶尖立刻泛白。
她咬住嘴唇，没有松手。
石像底座里，七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相碰。